燕长空骑他那匹黑马打头,甲冑擦得鋥亮,披风让风兜起来猎猎响,节制三路千总的架势端得那叫一个足。
周枫留守卫所。
楚嵐一听说这个安排,就品出事情有古怪。
萧莫杨和高堂隆带著不良人部队先走一步,去前头探路。
楚嵐自然跟著魁部营急行军,一路上於跃海倒难得消停,没怎么聒噪。
自是刚出发时,凑过来,压著嗓子问了一句:“老妹,你说这事到底什么由头”。
楚嵐回,回就六个字。
“不该问的別问。”
……
等到入夜。
问天宫宗门城外的山林里,魁部营跟不良人另两部全趴下了。
夜风穿林子,松涛一阵一阵的,底下那片宫城灯火通明,看得人眼睛发刺。
楚嵐伏在一棵老松后头,从枝叶缝里往下瞅。
问天宫里,香火烧得正旺,弟子排著队巡逻,一板一眼。
灯火勾出层层殿脊飞檐,人影晃来晃去,好一派太平景象,这帮人压根不知道,山外官道上大军早把他们包圆了。
“像造反的样儿吗?”
萧莫杨的声音冷不丁在旁边冒出来。
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,蹲楚嵐边上,嘴里叼根草茎,语气懒洋洋的。
楚嵐转头看他。
萧莫杨把草茎一吐,朝问天宫那边努了努下巴。
他笑了一下。
嘴角是弯的,眼睛里什么笑意都没有。
“造反?就这?”
於跃海从后头摸过来,听了这话,眉头拧成疙瘩:“那萧头……抄家灭门到底几个意思?”
萧莫杨没搭理他。
他看的是楚嵐。
“小楚,你说呢?”
楚嵐眼皮一抬:“得罪人了?”
萧莫杨眼里闪过一丝讚许。
他压低了嗓子,那语气怎么说呢,又油又透。
“问天宫宗主杜青九,他叔父是礼部侍郎。”
楚嵐心里头那根线,噌一下就绷直了。
萧莫杨接著往下说:“司天台新任监正,武党的人,礼部杜侍郎前天让三法司带走了,文党根基鬆了,武党这当口反扑,问天宫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一扯。
“顺带手砸掉的一只花瓶。”
於跃海在边上听了个满头雾水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最后憋出来一句。
“这都哪跟哪儿啊?能不能明著说?”
楚嵐心里却顿时明白过来。
能扣上这种掉脑袋的罪名,从来就一样东西……党爭。
没別的,就是站错了队。
山林里忽然就安静了。
谁都没再吭声。
夜风钻过松针,细溜溜地响,跟谁在暗处冷笑一般。
过了半晌,萧莫杨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。
他望著底下那片灯火,嗓音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调门。
“咱们就是来凑数的,犯不著给燕长空卖命。”
顿了顿。
“周都司是武党的人,他留守,燕长空,文党出身,他领兵。”
萧莫杨嘴角一扯。
“狗咬狗,一嘴毛,咱们……看戏。”
於跃海眼睛亮了,嘴刚张开。
萧莫杨一个眼神横过去,硬给他堵回去了。
“別想著凑热闹。”
於跃海訕訕闭嘴,缩了回去。
楚嵐没动窝,还伏在那棵老松后头。
底下那片宫城,灯火亮得晃眼。
可灯火这玩意就是这么邪性,它越亮,四周围的黑暗就越沉,越浓。
山林里那些趴著的甲士,一个个人影在暗处若隱若现,如一张正慢慢收紧的口袋。
猎物还在光里头,浑然不觉。
……
问天宫,宗门城,正殿。
副宗主王幻脚步急得不行,阶前弟子行礼,他连眼皮都没往那边斜一下。
穿过三重殿门,脚底下生风,直入后殿丹房。
丹房里头,炉火烧得正旺。
一百二十个铜炉按天干地支排开,热浪滚滚,把四面墙壁映得跟烧红的铁一样。
杜青九盘腿坐在正当中那方蒲团上,面朝丹炉,背对门口,纹丝不动。
王幻深吸一口气。
“宗主。”
杜青九没有应声,也没有动,背影如一尊被岁月磨去稜角的石像。
王幻咽了口唾沫,竭力將声音压得平稳:“杜侍郎,已被押送三法司。”
丹炉內炭火爆开一声脆响。
杜青九缓缓睁开眼,那双眼映著熊熊炉火,却冷得像深冬冰层下的暗河。
“三法司。”
杜青九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,不咸不淡。
王幻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,亮晶晶的。
“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,三处里头……刑部和大理寺眼下都在武党手里,文党的人进去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
说不说都一样,进去,就是掉进人家的锅里,想怎么燉怎么燉。
杜青九转过身来。
炉火躥了一下,光打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,把那张脸生生切成了两半。
一半亮得瘮人,一半沉在阴影里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王幻赶紧接上:“太傅那边已经得了消息,燕郡王也过问了,宗主不必太过忧心,此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“好。”
杜青九忽然扔出这个字,把王幻后头的话生生截断了。
王幻一愣,嘴还张著,合不上了。
杜青九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。
“好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,这回声音彻底沉下去了,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炉火在杜青九身后明灭不定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殿外夜风穿城而过,呜呜咽咽。
殿內再没人吭声。
静得能听见炭火里头,偶尔爆开一声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