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嵐在凉椅上翻书。
紫竹凉椅,斜靠著,手托下巴,另一只手拨书页。
院里有老树,树荫盖住她。
日光从叶缝漏下,碎成金点子。
风来,书页哗啦啦响。
她眼都没抬。
谢长昭杵在院子当中,对著一木人桩,练得满头臭汗。
练的那功法,则是《九天十地神佛摇头怕怕究极进化霹雳金光旋风无敌十八式》。
楚嵐在凉椅上,声音懒洋洋飘过来:“气往底下走,过会阴,甭急著往上瞎窜。”
谢长昭一听,立马提了口气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噎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
“师、师父……”
“把嘴闭上,运气时候瞎咧咧,气一散,你小子就白练了。”
楚嵐又翻过一页书,眼皮都没抬。
谢长昭立马把嘴闭了个严实,汗珠子从下巴直往下淌,砸在青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
这小子原先是个耍剑的。
正经耍的那种,三尺青锋,剑穗飘飘,做的他妈少侠梦。
但一个月前,楚嵐一句话就把他的人生踹了个跟头。
“你练剑,没前途。”
谢长昭心口一紧。
“骨骼清奇是清奇,可惜路子不对。”
他屏住呼吸,以为接下来该是什么惊世绝学。
楚嵐当时话说得云淡风轻:
“你天生適合练贱。”
谢长昭以为自己聋了。
“剑?”
“贱。”
楚嵐面无表情,又吐了一遍那个字。
就这么一个字,谢长昭从此弃了剑,改练贱。
一个月了。
就一个月。
谢长昭体內那点贱意,从无到有,从一丝半缕到涓涓细流,躥得飞快。
快得连楚嵐都忍不住咂了咂舌。
什么叫他妈的天赋?
这他妈就叫天赋。
有些人耍了一辈子剑,到死都没摸到剑意的门槛。
谢长昭练贱,一个月。
贱意入门。
这事儿楚嵐没跟他挑明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不知道自己在哪条道上撒腿狂奔,反而跑得更快。
等跑出去一大截,回头一瞅……嚯,原来老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。
楚嵐从书里抬起头,扫了谢长昭一眼。
“行了,今天就练到这,有什么问题赶紧问,趁我这会有空。”
谢长昭喘匀了气,小心翼翼开口:“师父,那《九天十地神佛摇头怕怕究极进化霹雳金光旋风无敌十八式》,最后几式总有些滯涩,是不是弟子练岔了?”
楚嵐合上书。
名字太长,懒得复述。
系统给的,没办法。
当初她教谢长昭的时候,谢长昭还以为自家师父是在逗他。
结果翻开那么一瞧……嘿!正经武学,顶级上乘,不带含糊的。
但就一样不如楚嵐意。
旁人练此功法,不带真伤。
这是系统给楚嵐的特权,旁人乾瞪眼,没辙,羡慕你也羡慕不来。
可说归齐,就算刨了真伤,这套活儿也够瞧的。
嘛抓奶龙爪手、断子绝孙脚、猴子偷桃探云手……听听这名儿,一个赛一个的阴损,招呼在身上,那叫一个疼,那叫一个地地地道。
跟人对上,对手挨上那么一下儿,不当场咔嚓吐血的,那都得算他老小子修为高。
最绝的是什么呢?练刀有刀意,练剑有剑意,嘿,练咱这路数,练出来的玩意儿那叫“贱意”。
这可不是楚嵐瞎咧咧。
系统给的功法,扉页上白纸黑字写得真真儿的:【此功法大成之日,贱意贯体,万法不侵。】
楚嵐瞅著那行字,沉默了好半晌。
……
楚嵐站起身,溜达到谢长昭跟前。
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。
“滯涩?滯涩就对了。你以为这神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练成的?最后那几式,你贱意不到火候,能顺畅才见了鬼。”
谢长昭被拍得往前一栽,站稳后一脸懵。
楚嵐重新窝回凉椅,翘起二郎腿。
“你体內那点贱意,现在就是一锅浑水,没沉底,你让它怎么顺?”
书卷搭在膝头,她眼皮都没抬。
“別人练拳,拳意大成也要十几年,欲速则不达,懂不懂?”
她伸手朝杵著的谢长昭一指。
“从今天起,你静置,跟熬那锅骨头汤一个理儿,大火滚完了,得小火煨著,人不静下来,贱意怎么沉得下去?”
谢长昭听完,眼睛一亮。
“听师父一席话,胜读十年圣贤书!”
谢长昭抱拳,目光灼灼,那架势,仿佛刚才不是挨了一顿训,是接了一道圣旨。
楚嵐嘴角一抽。
她重新抄起书卷,往后一靠,懒洋洋翻过一页。
“哪儿学的马屁话,说得好像为师每句话,都值你磕三个响头似的。”
话音未落……
扑通。
咚咚咚。
三个响头,结结实实,院里的青砖都跟著抖了三抖。
谢长昭抬起头来,额头一片通红,神情却坦荡,就一个字:“值。”
楚嵐:“……”
她盯著这个一根筋的徒弟,足足看了三息。
然后深吸一口气,把书往脸上一扣。
这孩子,哪儿都好。
有天赋,能吃苦。
就是太实诚。
实诚到,她但凡说一句“你去死”,这小子八成会站那认认真真问一句:师父,怎么死。
……
楚嵐看著谢长昭继续练功的背影,心思转了转。
《造化神功》,十抽一。
谢长昭每回练出来的真气,她都抽走一成。
眼下这小子境界还低,这点真气对她来说,塞牙缝都不够。
但这事经不住算。
今天抽一成,明天他练得更多,抽得又更多。
等他摸到二重境,楚嵐估摸著,也就一年左右的事。
到那时候,十抽一的量,可就不一样了。
不劳而获。
这词儿在楚嵐舌尖上滚了一圈,滋味妙不可言。
弟子在日头底下汗珠子摔八瓣,师父在凉椅上翻书纳凉。
弟子拼命涨修为,师父躺著抽分红。
这叫剥削?
这叫他妈的双贏。
楚嵐抿了口茶,阳光落在睫毛上,她眯了眯眼,觉得今天的日头格外好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