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下来,官道边那几棵歪脖子松树底下,彭伟蹲得腿麻。
手里半截枯枝子戳来戳去,把松针捅得满地乱滚。
他等的人,这辈子没准时过。
雾气从泥地里往上冒,贴著烂叶子慢腾腾淌过来,绕著树根打转。
彭伟眯眼一瞧。
雾里头晃出个人影。
瘦得如竹竿挑衣裳,青灰长衫,领子敞著,锁骨那两片薄骨头能扎死人。
脸色白净,一看就是躲屋里不见光的货。
眉眼细细的,眯成两道缝,笑不笑都一个样。
正是彭伟的师兄,人狐妖苏白。
“来了?”彭伟把枯枝一扔。
苏白嗯了声,欠个身在他旁边蹲下,开口就是一句:“五师兄也到明川了。”
彭伟顿住。
道妖老祖座下十八金身人妖排的是入门先后,跟拳头大小没关係。
彭伟老么,但谁要真把他当软柿子捏,回头掰折的肯定是自个儿手指头。
但他五师兄不一样,不仅辈分靠前,实力也是十八个师兄弟中靠前的。
那傢伙四重境蹲了十多年,一脚踩实了,再迈半步就能摸到五重的门槛。
有这號人物站过来,要取萧莫杨那条命,就多了不止一成把玩。
彭伟脸上没动静,脑子转得飞快。
苏白那两条眯眯眼缝里,藏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手伸进袖子,摸出一封信。
桑皮纸,薄得透光,封口压了一枚朱红小印。
老祖的私章,错不了。
彭伟接过来,指甲划开封口。
信很短,字不多,句句带刃。
老祖要他清掉名单上所有人,还限期,不许留痕。
最后一行写著:若引朝廷追查,门规处置。
门规,老祖嘴里的门规,等於死人。
彭伟捏著信纸,手心一层薄汗洇上去,他终於明白五师兄为什么来了。
老祖不光催命,还加了码,事办砸了,他就是那个被扔出去的。
松枝响,风卷著纸边哗哗地拍。
彭伟蹲在树根旁,指节攥得发白,后背的冷汗让山风一激,凉得贴肉,眼底那点狠劲反倒上来了。
怕么?怕。
从前有个师弟没干好活,再没人见过他人。
可炁珠,这两个字硌在心头,磨得彭伟喉结动了一下。
道妖老祖承诺完成任务就再给一颗予他。
那东西攥在掌心里,如热流顺著手臂往里钻,像大冬天灌一碗滚烫的薑汤,脊背上所有的寒气都给逼散了,骨头缝里都舒坦。
而且炁珠能洗根骨。
他彭伟原来什么资质自己清楚,能爬到四重境,全靠当年得到的那颗珠子死磕上来的。
苏白看著他把信读完,才出声,很轻的一声笑。
彭伟抬头。
雾更浓了,白蒙蒙的水汽缠上苏白的身子,青衫洇湿一片,贴著腰线勒出窄窄一道。
那件旧衣裳底下,骨架子瘦得清清爽爽。
可他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,懒洋洋掛著,让人想起雪地里眯眼的白狐。
“笑什么?”彭伟嗓子里像卡了砂。
苏白没回,转身。
后颈那道线拉得长,白净,领口敞著,锁骨的形状清清楚楚,细瓷片子般。
雾气舔上去,凝成珠,顺著骨头坡面滚下来,滑进衣领深处看不见了。
彭伟眼光跟过去,喉结动了一动。
然后他硬生生別开脸。
媚功。
这师兄练的那玩意,男女不忌,攻受隨意,他可不打算栽进去。
雾把苏白吞了。
隔了半天,他声音才从白茫茫里头飘过来,不沾地:“攥那么紧,怕信飞了,还是怕自个儿反悔。”
彭伟没接话。
低头看手里那封信,纸面已经揉出一把褶子。
等他再抬眼,雾里空荡荡的,只剩松枝在头顶晃,沙沙响。
……
楚宅后院,火光把半边天烤成橘红色。
铁锤妹妹在铸剑。
整七天,天天这么干。
升温,抡锤,再升温,再抡锤。
二斤三两的四阶灵铁,必须一次成形,停不得。
这料子是楚嵐托萧莫杨弄来的,钱花了不少,路子也搭了。
市面上拿银子都未必买得到。
铁锤一重境。
但她那身蛮力,二重境的武夫都未必扛得住。
可光靠膀子力气,只够把料子勉强打成形。
真正要命的,是气锻。
真气灌进剑胚,从里往外烧透灵铁,这活不到三重境根本碰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