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铁锤练的《造化真诀》邪门,楚嵐输进她体內的真气,能暂时存著,不走。
她就卡著这条缝,把楚嵐那股阴阳灵蕴真气引出来,反手注进剑胚。
真气落下去的一瞬间,剑胚表面动了。
纹路,极细极密,从剑脊一路铺到刃口,如水波,像云纹,像什么东西从铁里头往外钻。
一层叠一层,活的一样。
铁锤没喘气,抬手把通红的剑刃摁进凶兽血。
嗤……
白汽炸起来,血腥味撞上铁腥气,又腥又冲,呛得人胃里翻腾。
她像闻不著,眼珠子钉在剑刃上。
那纹路在血里一寸一寸凝住,清清楚楚。
淬完火,接著抡锤。
一锤。两锤。三锤。
铁锤那条胳膊粗得像树桩子,砸下去又稳又狠,半点不带晃悠。
剑条子慢慢显出形状,她摸过边上备好的剑柄,懟上去,一通紧。
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才双手托著那玩意走到楚嵐跟前。
二尺一寸长,二斤三两沉。
细剑款,整块四阶灵铁打的,没掺半点杂碎。
剑身薄,还带著点韧劲,炉火底下一照,幽幽发青,如一汪冻住的水。
楚嵐接过来,隨手一甩。
人剑合一这词听著玄乎,说白了就是顺手。
重量对不对,重心在哪,刃口出锋顺不顺,每样都得跟手长在一起。
跟穿鞋一个道理,大了小了都白搭。
这把攥手里,倒正合適。
五指收拢,指尖刚好卡进缠丝柄的凹槽里,不松不紧,跟那啥似的,一插,刚好卡住。
她抬腕比划了一下,刃口映著火光,一线亮光从护手滑到尖儿上,居然有几分骚气。
一剑劈下去。
铁砧裂成两半,一点声响都没带。
断面光溜溜,能当镜子照。
谢长昭嘴里那口茶全灌脖子上了,顺著领口往里淌,他半张著嘴,眼珠子快瞪出来:“这……这他奶奶的?”
楚嵐没理他,剑入鞘,往袖子里送。
剑够薄,连鞘也薄,完美藏匿与袖中。
这活换了別人还真干不了,剑细,手臂也得细。
她用起来,那架势不像在收凶器,倒像哪家小姐往妆匣里搁梳子,慢条斯理,还有点犯懒。
好一把藏袖里的杀器。
收妥了,她抬手把鬢边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別。
方才火星子溅到袖口,烧出个针鼻大的洞,里头透出一小截白生生的皮肉。
她自个儿没瞧见。
铁锤眼眶红了。
那双糙得像砂纸的手,方才抡锤时稳如铁铸,此刻却不知往哪里摆。
她张了张嘴,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
打铁的人最怕什么?怕的是千锤百炼出好东西,到头来锁在箱子里,挨灰。
可眼下这把剑贴著楚嵐的小臂,贴得那样妥帖,妥帖得叫人心口发热。
谢长昭凑过来,压著声儿说:“师妹,你看师父那眼神……这是要把师父连剑一块儿供起来上香?”
铁锤没理他。
她只盯著楚嵐看。
满院子烟火气还没散,火星子浮在半空像碎金屑。
她师父站在那里,就著那点余烬的光,好看得不似真人。
“辛苦。”楚嵐拍了拍她肩。
铁锤鼻头一酸,脑子里驀地窜出两句不知哪里听来的话……
千锻万凿出深岭,一朝入手便知音。
好剑寻著好主,比人寻人还难。
她今日算是见著了。
铁锤憨憨一笑,袖子胡乱往眼角一抹,眼底那点潮意被粗布蹭干,留下两道红印子。
她闷声说:“师父,给剑起个名儿吧。”
楚嵐本想说不必,死物要名字做什么?
今日贴身藏著,明日兴许就崩了口、折了刃,换了主人,或者乾脆断在某处泥地里,名字跟著烂掉,毫无意思。
可她低头,撞上铁锤那双泛红的眼。
那双眼睛里有炉火映出来的光,还有別的东西。
这一个礼拜,铁锤守在火边,汗顺著下巴滴进砧上,嗤嗤冒烟。
膀子抡圆了砸下去,一锤接一锤,没有半刻停过。
楚嵐把到嘴边的“不用了”咽回去。
她沉吟,拇指在剑鞘上缓缓摩过一圈,刃口那点寒意透过薄鞘渗出来,凉丝丝的。
良久,她开口。
“就叫……”
她目光落在袖口那截剑柄上,心念一转,恶趣味顿生。
“此剑就叫……火之高兴。”
铁锤愣住:“……?”
谢长昭端著空碗,嘴还半张著:“……?”
楚嵐脸不红心不跳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