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月楼的酒,明川县一绝。
风无极做东,挑了二楼临窗雅间。
窗外夜色初笼,街上灯火渐起,几碟精致小菜,两壶陈年花雕,倒也愜意。
楚嵐指尖拈著瓷白酒杯,浅酌慢饮。
她只是隨意坐著,便像一幅画,周身气质清冷,一袭素衣,硬被她穿出高不可攀的贵气。
明明生著祸水般的脸,眼神却透出看透世情的疏淡。
於跃海就没这么斯文了,他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,抹把嘴,打个响亮酒嗝。
“老风,今儿什么由头?”
於跃海筷子敲敲碗沿,斜睨过去,“你这铁公鸡肯拔毛,我瞧这太阳八成是打西边出来了,別不是谁给你灌了迷魂汤吧?”
张云坐一旁剥花生,一颗一颗往嘴里丟,闻言抬了抬眼皮,又耷拉下去。
风无极没接这茬。
他搁下酒杯,身子往前一凑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哥几个,最近可听说一桩怪事?”
楚嵐亦微微侧首,三人齐齐看过去。
风无极顿了顿,“彭伟,整整一个月没露面了。”
雅间里静了一瞬。
於跃海率先嗤笑出声:“那废物点心?嗐,不定在哪个勾栏院里搂著姑娘数脚趾头呢。”
风无极摇头,“要真那样倒好了,听说人已经凉透了,可官面上报的,是外出巡视。”
“巡视?”
张云拈花生的手悬在半空,眉毛差点飞出额头,“彭伟?巡视?他巡他娘的哪门子他娘视?他不是他娘从来不沾他娘军务吗?”
“蹊蹺就在这儿。”
风无极指尖蘸酒,往桌上利落一划。
“高堂隆、孟鹏,日日带兵出城,一拨接一拨往外撒,也说是巡视,巡视要摆这阵仗?他娘的就是在翻彭伟!”
街上喧囂远远传来,倒衬得雅间里落针可闻。
张云眉头一拧,猛地抬眼。
“会不会是……”
话只说半截。
在座都懂。
血莲教。
周枫前脚斩了人狼妖毕利,那动静,压都压不住。
血莲教的规矩,你砍我一刀,我灭你满门。
他们要是报復,杀个彭伟,只能算开胃菜。
楚嵐端碗,浅抿一口。
砰!
於跃海一掌拍桌,碟碗齐跳。
“彭伟那廝,死了最好!”
嗓门炸裂,楚嵐一记眼刀飞过去,於跃海脖子一缩,嘴上照旧不饶。
“草,老子早看他不顺眼,仗家世横行,欺男霸女多少桩?这种人渣,死,是老天开眼!我要买一万响鞭炮,老子从街头炸到街尾!”
张云按住他胳膊:“老於,慎言。”
於跃海眼一瞪,“怕毛?这儿又没外人。”
风无极嘆口气,提起酒壶给他满上,拿酒堵嘴。
楚嵐含笑不语。
她拈起一粒花生,送入口中,慢慢嚼。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。
旁人看去,只当她对这事不上心。
可事实上……
彭伟现在在哪,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。
那夜。
大雨如泼。
彭伟独自出城,连亲兵都不带,行踪藏得严严实实。
这种天气、这种做派,用脚趾头想都知道,他要干的事,见不得光。
楚嵐后来推敲过。
彭伟多半在找毕利的尸身。
或者说,在找炁珠。
血莲教里,彭伟和苏白各怀一枚,毕利实力最强,手里岂会没有?
彭伟这波属於是想捡漏,又怕被人分一杯羹,於是偷偷摸摸单刷。
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偏偏撞上楚嵐。
这叫什么?转角遇到死神。
明面上,楚嵐三重境,彭伟四重境。
四重打三重,纸面碾压。
可惜。
彭伟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想明白。
事后楚嵐用了化尸水。
大雨又冲了一整夜,什么痕跡都留不下。
哪怕狄大人亲至,也只能两手一摊。
至於怀疑到她楚嵐头上?
楚嵐唇角微勾,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誚。
清祟卫谁不知道,她楚某人不过三重境。
三重境杀四重境?
况且她还是个女子,生得娇弱,说出去,就是个笑话。
连敷衍都省了。
楚嵐收回目光,端起酒碗,悠悠道:“彭大人英年早逝,可惜,可惜。”
语气轻飘飘,像在哀悼一只蟑螂。
於跃海没听出味儿来,还跟著点头:“可不是嘛,嵐妹,要不你也买掛一万响的鞭炮放放?”
风无极瞥了楚嵐一眼,总觉得这话哪里怪,但也没深想。
他们四个,没一个看彭伟顺眼的,不阴阳两句才叫不正常。
他又给自己斟了碗酒,神色沉下几分。